1. 豆蟲

        閱讀:次     時間:2016-03-20
        木葉漸黃漸落的時節,勤快的豆蟲已經吃得渾身圓滾滾的,一條條環身褶紋每蠕動一下似乎都能擠出油兒來,顏色也早由翠綠換成青褐,它們順著葉柄枝干慌慌而小心地往下爬。它們要下蟄了。點擊查看豆丹養殖培訓資料
         
        初下蟄的豆蟲肚子里多少還有綠乎乎的殘食,捉了來吃總讓人起不潔的聯想。看看朔風漸密木葉落盡,最懶惰沒出息的豆蟲也已經下蟄完畢,任它鉆進松軟的泥土眠上十天八日,人都知道,豆蟲到了干凈而美味的時候了。若再延宕時日,天寒地凍起來,它就要眠得皮糙肉瘦了。
         
         
        暮秋初冬,豆蟲是家鄉那個小山村最美味最喜歡人的昆蟲小吃。
         
        野坡里的螞蚱成群結隊,大人孩子也常捉了吃,滋味固然也不錯,然而周身皮骨包裹,又有細長帶刺兒的爪子和層層的硬翅,吃起來滿嘴嘁哩喀喳,口感糙硬,且一不小心不是扎了舌頭就是刮了嘴唇。松虎蛹子的確也味美,可是松虎是個狠心的陰謀家,總把自己褪下來的蜇人的松虎毛暗暗織到繭皮上,給膽敢貪心粗心取其蛹子的人吃點兒熱辣辣的小苦頭。
         
        相比螞蚱的頂盔貫甲和松虎蛹子的預設毒腸,豆蟲可就是憨厚可愛的大傻,它周身除掉一層毫無攻擊力的糙皮全不設防,使捉它吃它的小孩子只需一顆游戲的心一副饑餓的腸。
         
        山村洋槐樹既多,豆蟲也多。豆蟲本應最喜吃黃豆葉,可鄉親都是勤謹的農民,哪能容得豆蟲把自家的豆地變成磨牙填胃生兒育女的樂園?想來豆蟲大概也懂得對抗無益禮讓為上,鄉親不讓吃豆棵,洋槐樹葉也是上佳的選擇。
         
        槐花飄落槐葉才圓時節,夜晚昏黃的燈光里總不少見土黃色的碩大的蛾子撲來撲去地瞎飛。這些就是豆蟲蛹羽化來的蛾子,尋尋覓覓,出來偷渡自己短暫而甜蜜的愛情了。不多時日后,到嫩綠的槐葉上可以找見米粒兒大小的嫩綠的幼蟲,這就是由婚后的蛾子產在葉背上的卵籽孵化出來的兒女。
         

         
        夏天綠色泛濫,涌流著豆蟲成長的快樂時光。
        山村的洋槐樹瘋長野竄,把翠綠的葉子重重疊疊恨不得鋪排到滿天,而豆蟲就專跟刺槐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逗玩兒,一心一意跟定它纏上它黏著它:你長我吃你加我減,你要快快跑,我偏要拽拽你的后腿兒,你要發高燒,我專門潑潑你的冷水兒。豆蟲是洋槐樹奈何不得的冤家!
         
        別看豆蟲頭小似豆嘴細如蠶身柔無骨,然剛強的敬業精神直追移山的愚公填海的精衛。下蟄之前它把自家的吃住睡拉全安排在枝葉間,半輩子鍥而不舍釘在天上露宿在清風里。
         
        一天之中早午傍晚是豆蟲吃食最猛的時候。它后身下幾對兒扁平的小小硬足牢牢夾住葉柄,前身下幾對兒毛刺兒一樣細巧靈活的小爪爪兒攀上葉緣,昂起綠豆大小的腦袋,嘴巴一起一落,刀切瓜菜般一縷縷一絲絲吃下去,靈巧快捷得讓人詫異,風卷殘云般把一片葉子吃完,又貪婪地向另一片葉子撲去。一時飽了倦了困了它只把硬足牢牢夾住葉柄,縮回腦袋和前身,一動不動地眠下來。當風雨來侵烈日來擾,它打游擊玩陰陽虛實戰術躲到葉子的背面去。若它偶爾呼朋引伴來個大兵團作戰,不幾天就能把一樹綠葉啃成滿樹光桿兒滿地蟲砂,這期間人若站到樹底下去靜聽,蟲砂沙沙似撒豆如落雨。洋槐樹的野心受此等滋擾遭此種摧折心底有無煩惱,因人樹隔界心思難通不敢杜撰妄擬。
         
        然而季節畢竟還是自然里公平的裁判。它把秋風哨遙遙細細地吹起,游戲結束了,槐葉應聲開始墜落,豆蟲應聲開始下蟄,它們各遵規矩各守本分,忠實地做著自然界的良民。
         
         
        豆蟲下蟄先要下地。這時它已長到一拃長大拇指粗,身形圓肥,腦袋前爪后足看起來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它象趕不及上學時間的小孩子,著急忙慌;從葉柄而枝條,由枝條而樹干,它千般細心萬般小心,顫顫抖抖曲曲折折奔向地面,能安然無恙就是天可憐恩賜功德圓滿。然畢竟由低而高易從高下低難,百密一疏千慮一失,即便天可憐而運交華蓋的往往不在少數,一爪抓空一足不及,嗚呼慘哉,身不由己自由落體,騰云駕霧直線落地。然妙在豆蟲有皮無骨,又好在它明顯腦白不足,反思不到其間的痛苦,落地翻身完好如初爬行如故,于是下蟄途中的不幸竟成搶得下地先機的大幸。
         
        豆蟲下地后懷揣祖宗的基因密碼,深知夜長夢多事不宜遲,即刻就得挖洞作家。它們一出生大都揀到了年幼的小樹為家,這功勞當然應該歸到有品位有愛心有眼光的蛾子媽媽們身上。幼小的洋槐樹不只是樹矮葉嫩營養豐富,而且樹下的泥土又往往干凈新鮮又松軟,從不曾過過地上生活的豆蟲無需操心費力長途跋涉,輕輕松松即能選一塊合適的地方,掘土挖洞,蜷身酣眠蟄伏起來,任它天寒地凍風吼雪飄。
         
        然它自以為萬事大吉天下太平,做起花開時節化蝶翩飛的美夢,卻不曾想總有貪玩饞嘴的小孩子跟來攪它的這黃粱美夢,正跟它總攪洋槐樹的美夢一樣。
         
        豆蟲雖然好吃,但畢竟只是塞塞牙縫的小吃食,夠不上用來養家糊口,所以大人們通常只是趁閑空兒挖一點嘗嘗鮮,并不象小孩子隔三差五就要拎了小兜兒小鏟子鉆樹林轉槐樹東掘西挖。
         
        小孩子挖豆蟲是有講究的。
         
        先要講究會看的學問,就是能看得出哪兒有豆蟲哪兒豆蟲多。首要看樹,一兩年大的為好,枝干茂密的為好;次要看地,樹下泥土松軟落葉厚積雜草稀少為好,地形隱蔽能避風雨為好。再要講究會挖,就是挖得準挖得快挖得多。一旦選定了樹看好了地,人就弓下身子,繞開帶刺兒的危險的枝條,鉆到樹底蹲身下來,拿小鏟子輕輕撥開落葉,專找松軟有孔土皮微隆的地方,小心刮去半指厚的泥土,立刻可以看到蜷成圓圈的還濕潤潤的小小豆蟲身子了。
         
        如果運氣足夠好,自己學問又到家,一天可以挖到上百只。
         
        豆蟲挖到手也需十分小心。那些下蟄早的已經懶怠動彈,仿佛死的一樣,任人捏任人耍戲跑不掉的了;而下蟄晚的卻仿佛好鬧遲睡的小子,活潑勁兒輕易泄不得,見了光立馬翻身在小兜里到處爬四處鉆。粗心的孩子只知甩著兜兒蹦蹦跳跳回家,卻不曾發現豆蟲們早已鉆洞或者攀爬逃之夭夭。
         
         
        小時吃豆蟲沒什么講究。放到鍋底火里燒,點幾滴油上鍋烙,擱飯鍋里蒸,都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做法吃法。這些法子里面最大的不好處,就是豆蟲容易膨脹破肚,肉漿爆出,只落一張干癟的糙皮。油炸豆蟲是現今野味菜館里慣常的做法,把豆蟲炸成外黃里白皮焦肉嫩,吃起來香脆清鮮,然而這方法擱過去就太費油太奢侈。那時小孩子最現成最喜歡的做法是,倒一丁點兒油,把豆蟲炒成八成熟,掐去硬頭,一手擼住豆蟲身子,一手拿一根圓竹筷兒頂住尾端,雙手配合緩緩頂進去,讓豆蟲身子里外翻轉過來,于是半根筷子上就掛了一層瑩白的嫩肉。大口含了,嚴絲合縫地輕輕擼出來,筷子上就只剩下一張外翻的薄皮,一口的飽滿嫩鮮,心花不怒放到十分實在也極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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